Rainy Rainy Day
伏黑帶著傘來找他的時候,虎杖還處於一個漫不經心的狀態。
午後的山區經常下起陣雨,就算是艷陽高照的上一秒,也有可能隨時迎來大雨滂沱的下一刻。虎杖來到高專幾個月,早已習慣這樣不講理的天氣,毫無預警的「刷──」傳進耳裡的時候,他還在便利商店裡悠哉地考慮著要買哪一種冰才好。後來他在店員們小聲碎念著「下雨了啊」的聲音中抬頭,瞧見外頭的風景在雨幕的鋪蓋下變得灰濛濛。不知道要下多久,他不甚在意的想,同時總算決定了今天的點心,結帳之前,又繞到了飲料櫃那裡拿了什麼,最後才提著半透明的乳白色袋子出了商店。
虎杖站在屋簷下朝遠處看,雨很大,重重落在地面之後又濺上他的布鞋和褲管,風一吹動就有零散的水霧朝他臉上撲來。他眨著眼睛,呼吸間盡是雨時會有的那股土腥味,不算難聞,但也說不上討喜。他拿出剛買的雪見大福,配著雨的味道,一次張口就將整整一個放進嘴裡。牙齒咬開薄薄的麻糬皮,碰上內裡的香草冰淇淋時便被冰鎮得發痠,虎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把大福推到了口腔裡的右側含著,試圖等它被融化得更多一些之後再來接著品嘗。
所以當伏黑撐傘來找虎杖的時候,見到的就是他鼓著半邊臉頰,慢悠悠地吃冰的模樣。
可他沒有出聲,只是等待虎杖在他又靠近了幾步之後主動發現自己,於是映入目光裡的,便是原本放空的雙眼匯聚起光的瞬間。虎杖瞇著眼睛,一邊揮手,一邊叫著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含糊,不確定是因為隔了好幾層的雨,還是因為撐起他腮幫子的冰品。伏黑在一瞬間停下了腳步,迷濛之間想要收束些什麼,卻又在變得清晰之前拂去了心思。
「伏黑!」
虎杖在伏黑終於來到面前之後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雨聲落在傘上,便轉化為此起彼落的吧搭聲,幾乎佔據了所有空隙,差一點連伏黑的低聲回應都要被掩蓋過去。
但虎杖還是很好的聽見了伏黑朝自己說走吧。他點點頭,卻沒見對方從影子裡拿出另外一把傘。
「你在吃冰吧?我先幫你撐。」
聞言虎杖愣了愣,下意識低頭看向手中的大福,片刻之後卻又朝他笑了起來,說:「啊,這另一半是要給伏黑的!」
虎杖知道伏黑會來找他。
在單獨外出的途中遇上下雨並不是第一次,但因為幾乎都是在假日,空閒的日子裡也沒有其他安排,所以他向來是保持著隨遇而安的態度,很不以為意的想著等雨勢變小再回去就好。可伏黑卻總是會打電話來問他人在哪裡,接著便帶著傘來接他。虎杖不止一次的說不必麻煩,卻也一次又一次的被伏黑用強硬的語氣給壓制下去,回過神來時,往往都已交代出了自己的行蹤。
一開始他感到無法理解,只能迷迷糊糊地接受對方的好意。可在相處的時間變長,也見到了伏黑更多的表情之後,便開始覺得伏黑或許確實有著非得如此大費周章的理由也說不定。
虎杖不曾問他對雨天是怎麼想的,卻在有意識地開始注意之後,發現伏黑總是會在雨天時,比平時都還要頻繁的回頭看向自己,像是總得見他好好的在視線裡頭蹦跳才覺得安心。虎杖說不出察覺到的當下自己心中是什麼樣的心情,可能是抱歉多一些,但又覺得鼻子有點痠。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心臟曾經被像那樣的扔在地上的事情也無法從伏黑的記憶裡消失;他不知道伏黑看著自己空落落的倒下時都在想些什麼,或許就算是現在這個活蹦亂跳的自己,對他來說都還沒能完全成為現實,才讓他總是得確認。那麼不厭其煩的,那麼反覆又焦慮的。
──所以接受伏黑的照顧是很重要的。虎杖想,從此不再開口婉拒。
從冰櫃裡被取出的冰淇淋注定只有溶化一途,然而伏黑卻沒有趁著大福還是那副渾圓的模樣時接受虎杖的好意,說是要回去再吃。虎杖也沒有逼他,把冰收回塑膠袋裡後上前一步,主動擠進了伏黑的傘裡頭,隨後朝他露出討好的笑:「謝謝你來接我,伏黑。」
伏黑沒什麼表情,只是點點頭,沒把虎杖趕出傘外。他撐的這把傘並不算小,但要容下兩個高大的男高中生還是有點勉強,原先全落在傘面上的雨滴開始一絲一絲的點在兩人的肩膀上,很快便帶來了明顯的濕意,但他們卻都沒有開口。沒有開口要伏黑拿出那把為虎杖準備的傘。
雨勢還是很大,或許還會持續好一段時間。伏黑一手撐著傘,另一隻手則藏進了休閒褲的口袋,虎杖一邊吃著剛買的巧克力pocky,很懂得分享地硬是塞了一根到伏黑的嘴裡。他在伏黑不滿意的咋舌聲中笑出來,低頭看見伏黑的鞋子也在這場雨中濕了大半。
「換我來撐吧?」
虎杖提議,而伏黑斜眼看他,正想說你不是還在吃東西嗎的時候便看見他早把手中的零食都解決了,還朝他攤出兩隻乾乾淨淨的手掌,再次強調了他的兩手空空。
原先想說的話被伏黑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裡,最後只擠出了乾巴巴的「不用」兩個字。可虎杖不放棄,一邊說著沒關係啦,一邊直接抬起手,手心貼著手背,隔著伏黑握住了傘柄。伏黑一時訝異,轉頭望去,卻只見虎杖露出了不帶心機的笑,像是全然不覺得這樣的接觸有什麼好奇怪的。
算了,虎杖本來就這個樣子。伏黑投降地嘆氣,鬆開手之後把尚未散去的溫度和心緒都埋回了口袋,再次開口的時候,一切又回歸到了日常。
「……釘崎要我問你有沒有記得買她的東西。」
「喔!有啊!」
「嗯。」
「我還有買伏黑的咖啡。」虎杖說「我請的!」
「……喔。」伏黑應,完了之後又咳了一聲,輕握成拳的右手虛掩在嘴邊,虎杖卻看得出他正在笑。
於是他也跟著笑。吵雜的雨聲裡夾雜著零碎的閒聊,他們撐著同一把傘,在心照不宣的午後,帶著被雨染濕的半邊肩膀,近乎於安心的,走在了雨中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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