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tter/

 


  虎杖總嫌他喝的咖啡苦。


  混著菸味的涼意在他拉開落地窗的同時竄向室內。站在陽台的人聽見聲音回頭,正好目睹他因為寒氣而縮起脖子打著冷顫的模樣,隨後嘴角便揚起了笑意。

  伏黑。虎杖彎著眼睛笑,開口說話的時候有白色的雲霧隨之吐出,又在片刻之後飄散。

  伏黑瞇起眼,像是想分辨那團曖昧不明的究竟是因為早晨的寒意,又或者是由於他指間那根尚未燃盡的香菸。但他很快放棄深究,快步走向對方之後伸出原先窩在家居褲口袋裡的手,往前一環,從後頭抱住虎杖。虎杖穿著的總是帽T,肚子前面會有一個大大的口袋,於是伏黑便能在挨著他的同時將手再次藏進貼近體溫的位置。他的下巴抵在虎杖的肩膀上,兩人的視線在無比親近的距離之間交撞,再重疊,一個眨眼之後便吻上了彼此。薄荷和菸草味混在一起,讓人說不出喜歡不喜歡。伏黑在結束親吻之後將頭埋向虎杖的頸邊,菸還點著,龐大的存在感就連柔軟精的清香都無法掩蓋。虎杖問他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伏黑回答因為你不在。


  虎杖的菸癮越來越大,有時一天會抽掉整整一包。菸味和本人漸漸的合為一體,牽著對方的手到嘴邊親吻的時候總是有菸草的味道竄進鼻間,甚至有點代言的意味,宣揚著融進了他的根本,成為建構出虎杖的其中一部份。伏黑眼睜睜的看著,攤開的手掌緊握又鬆開,只覺空氣裡蔓延的都使他窒息。

  伏黑曉得,那是曾經要他和釘崎長命百歲的人開始了漫長的自我懲罰。宿儺早在數年之前順利被祓除,獨活下來的虎杖卻比任何一個人都還要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他嘴上不說,可身邊的人都看得出來,他雖然不曾積極的去尋死,也並沒有因此消極過活,但他在試圖縮短自己的壽命。

  手法拙劣的讓人生氣。

  可伏黑說服不了他,甚至同意這已經是虎杖所能做到的最大讓步。虎杖平時看似好說話,然而一旦下定決定便執拗的讓人束手無策。他不再主動做出抵抗,卻安下了被動的種子,看似聽天由命,事實上卻是放大了危險的可能。

  所以伏黑討厭菸。


  自從伏黑出現之後虎杖就沒再吸那根抽到一半的菸,指頭擱在菸灰缸旁等待它燃盡。你要不要喝咖啡?虎杖問,伏黑就點了點頭,柔軟的髮絲順著他的動作搔過虎杖的肌膚,惹得他笑出聲音。那我們回屋內。伏黑又答了聲嗯,卻沒有鬆開抱著對方的雙臂。虎杖也不介意,主動弄熄了菸之後一手拎著菸灰缸,一手放進口袋裡覆上伏黑的手背。

  「伏黑的手好暖喔。」

  「是你在外面待太久了。」

  伏黑不知道他在外頭待了多久,只是醒來的時候身旁的位置早就沒了半點餘溫。冰冷的指尖在此刻形同信號的覆述,以至於伏黑在虎杖將手心貼上的下一刻,便大動作的用雙手將他的手掌裹進之中。虎杖微微低頭,看著身前的口袋被撐起不大不小的鼓起,沒有說話,只是勾了勾手指,將伏黑的體溫更進一部的扣進掌心,隨後就帶著掛在背上的人一起移動。


  伏黑不記得自己是在何時習慣起每天早上一杯咖啡的,卻清楚的記得第一次抽菸的日子。

  那時他們甚至還沒成年。月光下的紅色星點在陰影裡很是顯眼,剛滿18歲的少年蹲在宿舍後頭的牆邊,抬起頭,發現來人是伏黑時首先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後垂下眉頭來有些無奈的說,被伏黑發現了啊。

  飄揉於空氣之中的是很粗糙的臭味。伏黑記得自己當時狠狠地皺起了眉頭,開口問他什麼時候開始抽的。虎杖眨眨眼睛,說今天還是第一次,樣子卻熟練得不得了。意識到虎杖在說謊的時候他差點就要發怒,死死的瞪著對方時卻迎上了他帶著歉意的笑容。

  抱歉啦,伏黑。

  也不知道是在為了什麼而道歉,可他突然就沒了生氣的力氣,回過神來時已經蹲在了對方身邊。

  我也要。

  咦?

  我也要,他又說了一次,給我。

  虎杖試圖說服他不要,卻被他臭著臉反駁說憑什麼你可以我卻不行。不是啦──虎杖拉長著聲音抵抗,最後還是敵不過他,只能乖乖地把菸交出來,還用塑膠打火機親手替伏黑將菸給點著。

  與騙人的虎杖不同,伏黑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抽菸,不曉得其中的要領,只能憑著記憶中看過的樣子去模仿。虎杖在一旁看著,正要提醒他小心時就見到了伏黑才吸了半口便被嗆得咳嗽的模樣。便宜的菸太濃,才剛進到嘴裡就直往喉嚨衝去,半是燒灼,又似是嗆水;他止不住的咳嗽,卻無法驅散身體裡的不適,過於厚重的菸味也熏得他頭暈,一片混亂裡他只顧著掐著脖子咳,片刻之後才發現自己連眼淚都掉了下來。

  伏黑不知道虎杖對那樣狼狽的自己有什麼想法,只知道對方慌慌張張地把他依舊捏在手裡的菸搶走丟到地上。所以就說別抽啊……語氣有點埋怨又有些懊悔。伏黑不覺得自己有錯,抬起鋪滿淚水的眼睛看他時喉間依舊泛著細碎的疼。

  那你也別抽。他啞著聲音要求道。

  然而虎杖只說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急急忙忙地拉著他回宿舍裡喝水。直到兩個人互道晚安的時候,也沒給他答應。

  一直到現在。


  滿室的咖啡香是屬於早晨的味道。

  習慣這種事不能細想,說好聽一點是成為自然,難堪一點便是受到制約。伏黑輕啜剛煮好的咖啡,燙人的溫度碰上唇瓣,倒也不覺得難受。虎杖從他身後探出,一時之間有比咖啡的香氣更加強烈的氣味襲上,使得他不必轉頭都能知曉兩人此時的距離有多麼接近。

  伏黑知道,他在習慣虎杖身上的菸味。

  虎杖後來抽的並不是當年那牌劣質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穩重一些的味道。靠近的時候、擁抱的時候、接吻的時候,那樣屬於虎杖的味道幾乎混進了每一次呼吸,強勢得可恨。某次,他在外頭聞到了熟悉的菸味,下意識地轉身想找心中的身影時,見到的卻是完全陌生的人。

  前所未有的憤怒混著後知後覺的害怕衝上了心頭。

  明明是那般討厭,可卻連自己都再也無法將那樣的氣息和虎杖本人分開看待。習慣讓人恐懼,使之驅動的卻是比認知還要再更深處的本能,比起理性和感性,先一步的支配了他的反應。

  難看得讓人想哭。


  虎杖總是會不厭其煩地在伏黑煮好咖啡之後湊上來,一邊說著「給我喝一口」,一邊吐著舌頭說太苦了。伏黑起初不太理解這是為何,明知會苦為什麼還是要喝呢?

  後來才發現,其實本質都是一樣的。

  明明知道會苦。伏黑重新接過虎杖手中的馬克杯,放下之後,在他略帶疑惑的目光中再次親了上去。於他口腔中停留的是自己每日所喝的那牌咖啡,討厭的菸味和喜愛的咖啡香在換氣時交錯,鑽進鼻腔時分不出主客,吻住氣息相互吞著呼吸時嚐到的盡是熟悉的苦味。


  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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