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麗のはなんだ

 

　　大概是因為那天的月亮太好看了。

　　虎杖走在距離伏黑半步以後的身側。這條路的路燈老是沒人來修，於是每次他們在夜晚經過時都只能倚賴當天的月光照明。今天的月亮又圓又亮，是少數幾個能看清身旁之人的日子，但當虎杖踩著伏黑的影子前進時，抬起頭來卻發現朝向自己的那半邊側臉反倒被藏到了逆光的陰影裡頭。

　　他心道一聲哎呀，接著又小心翼翼的打量起對方。雖說是陰影，卻還是有著微妙的淺濃之分，伏黑面無表情時看起來總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而原因八成跟他長年下拉的嘴角有關，這個虎杖已經習慣了；視線稍微往上一些之後，是挺直的鼻樑延拉出的鼻頭，小小的，很精緻。伏黑的鼻子不像五條老師那麼挺，但又比自己的還要翹一點，虎杖的腦子裡沒有太多用來形容鼻子的形容詞，只覺得那確實是最適合伏黑的鼻子。

　　好像在講廢話。他短暫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頭，在心裡吐槽著。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除了偶爾傳出的貓頭鷹叫聲之外，能聽見的就是他們不全然相似的腳步聲混在一起之後形成的穩定節奏，啪、搭、啪、搭，伏黑的腳步聲比起自己要來得更輕一點，像他的人一樣，比起穩重，更像是因為謹慎。

　　伏黑的腦子好，當自己想好一步的時候，他總是已經想好了五步。虎杖自認沒那麼聰明，絞盡腦汁後得到的結論常常也不是最好的那一個（又或者說，他有時根本判斷不出好壞），可伏黑卻能把最好跟最壞的在很短的時間內考慮清楚，然後做出他認為最好的──虎杖堅持如此形容，伏黑認為最好的，有時候也沒真的那麼好。說起來像在繞口令，但其實就是虎杖對他的思維模式有一些小小的意見，他還找不到機會講，不過他遲早會告訴伏黑，他得多依賴他們一點才行。

　　如果一個人能夠走的路只有一條，那麼三個人的話，能走的路就有三條，甚至更多。這麼簡單的道理，就算是伏黑肯定也沒理由反駁的。

　　虎杖暗自下了個結論，不自覺地用力點了點頭，左手握成了一個拳頭。他在半秒之後察覺自己的動作，頓時覺得有些尷尬，眼睛又自然地瞄向了走在前面的伏黑──對方似是毫無所聞，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在疲憊的步伐之中打了一個哈欠，生理性的淚水從眼眶裡被擠出，小小一滴地掛在了他的睫毛上。

　　對，伏黑的睫毛也很長，搭在他薄薄的眼皮之上，足以在光線的投射下畫出幾道影子。虎杖眨了眨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瞳孔朝上，樣子就像在找自己的眼睫毛，卻很可惜的一無所獲。於是他又伸手去確認，試探的指尖總算是在距離眼睛不到幾吋的地方觸碰到了柔軟的細毛──還好，聽說眼睫毛的功能是為了阻擋灰塵掉進眼睛裡，要是少了可就麻煩了。

　　虎杖一邊不著邊際地想，腦海裡突地冒出了伏黑望向自己時的眼睛。大概睫毛長的人就是不一樣，被保護地好好的眼睛乾淨又漂亮，一睜一眨，自己的身影就如同照鏡子一般地被映入他的眼底，寧靜得像是安靜的湖面，無所晃動。

　　他很喜歡伏黑眼睛裡面的自己。

　　想到這裡，剛消停的心思又重新活絡起來。虎杖轉了轉眼睛，又一次將眼光轉向伏黑的時候，發現對方也轉過頭來看向了自己。伏黑逆光，澄淨的眸子裡沒有光點，就連在那裡頭的自己都顯得有些模糊，以至於虎杖無法瞧個清楚。「你從剛剛開始就在想什麼？」喔，原來伏黑知道他一直在看他的事情啊。也是，伏黑那麼敏銳的人，怎麼會沒有發現呢？虎杖一邊事不關己地在腦子裡碎碎念，頭一歪，答：「我在想，很漂亮。」

　　月光照著的石子路所營造出的氛圍實在是太讓人放鬆了，有些平常不曾想說，也沒想過要說的話，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喉嚨裡被吐了出來。伏黑在聽見回答之後停頓了一下，反問：「月亮？」

　　虎杖抬頭看了眼月亮，心想那樣也行，隨口答了聲「嗯」。不料伏黑的反應卻是大大的嘆了一口氣。咦，月亮的話不可以嗎？虎杖驚愕地問，然而伏黑只是皺著眉頭，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覺得你真的好笨。

　　只是說了月亮很漂亮，怎麼就得出一個自己笨的結論呢？虎杖百思不得其解，決定回去要問釘崎。心不在焉的時候伏黑停下了腳步，虎杖注意到且跟著止步時已站到了前者的前頭。

　　此時回過身的他終於能將伏黑的模樣完完整整的收入眼裡。沒有逆光，也沒有陰影，皎潔的月光鋪在他的五官，在綠色的眸中點起亮光，合成了虎杖見過最好看的樣子。他不由得愣住，下一秒便不解的皺起了眉，說：「果然很漂亮啊。」

　　於是漂亮一詞在今晚形成了一種殊途同歸的效果。伏黑雖然對於虎杖不知那有名的成句，就這麼被自己繞進去的事情感到無奈，卻也在這個時刻，從虎杖的眼裡，先本人一刻的領會到了他期待著的什麼。

　　曖昧的心情踏實下來。

　　伏黑難得地想，有些事情也不必這麼急著說清。至少、至少能夠等到虎杖本人再更有所覺一些的時候──否則現在就一口氣捅破，特級笨蛋都還沒能確定那是什麼就急著否定掉怎麼辦？他還不知道虎杖在這種事上採取的是怎麼樣的態度，但他還是得為自己的勝率多考慮一點才行。

　　他喜歡看，那就讓他多看一點，再也移不開眼睛最好。

　　一邊如此想著，伏黑開口回應：「嗯，月色真美。」